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聚焦 >  >> 
致电天堂的母亲(外一则)|江花
来源: 长江日报      时间:2023-04-06 08:59:46

娘去世了,我才想起我一直有个“包袱”还没有跟娘抖开:我从小喜欢惹娘生气,招来娘的巴掌狠狠落在屁股上,长大参加工作之后回家探亲时还在埋怨娘在我小时候不疼我,以至于娘听了心里好难受,那天夜里睡醒了我还听见娘的啜泣声,实际上我是在勒索和找补娘的母爱。我想跟娘抖个包袱。我想有一天我在城里买了房子,就把娘接到我的家里再跟娘道破我当年的诡计。


(相关资料图)

进入新时代的十年,我的理想实现了,买了房子,有了自己的家,可是娘还没来得及听我的招供,就匆匆地去世了。为娘守灵的那几天,我托从县城来为娘吊孝的姨表兄买了个手机上了号放在娘的棺材里。不是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吗?我想在娘下葬之后跟她通电话,跟娘说出我儿时的心思。为娘守孝七七日之后,我回到我工作的城市。一天晚上,我拨通了娘的电话。啊,真的有人接了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睛,我哽咽了好久,问:“娘,是你吗?”电话那头的女人听清了我的声音,回答说:“我是你姨妈啊。”原来姨表兄在为我娘守灵的时候,抠下了我给娘买的手机号,给姨妈用了。再次回家探亲时,我去看望姨妈,我第一次认真注意到,我的姨妈跟我娘长得是那样的相像!我在姨妈家住了一个夏天,姨妈跟我说起她跟我娘姐妹俩小时候的事,栩栩如生,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在我和姨妈四目相向的婆娑泪眼中,我的母亲仿佛真的再生了。

祖母

弟弟打电话说,家中的老屋要拆了翻盖新房子。我就赶回去看最后一眼那座在我们村里仅存的老屋。为了祖母。那座老屋有着太多我童年的记忆,都跟祖母有关。

小时候,在三个孙子孙女当中祖母最疼我。姐姐很漂亮,弟弟很聪明,娘说我长得不好看,又有点缺心眼,我娘只喜欢我姐姐和我弟弟,不待见我,而且娘儿仨都把我当成受气包,谁不顺心了都可以拿我出气。只有祖母疼我,而且仿佛把我在娘面前的失宠都加倍地补偿给了我。而实际上当年我常常故意地惹娘生气,也都不过是对于母爱另一种方式的勒索。后来,当回乡探亲的我把所有这些不可磨灭的童年记忆讲给母亲听的时候,话犹未了,母亲早已泪下如豆了。

那时母亲经常打我,因为我老尿床,我娘也是心疼家里仅有的两床被窝,所以打起我来下手也就特别狠。祖母就不干了,多少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娘讲理,可是祖母的鼻涕眼泪没能阻挡得了我娘的巴掌,因为我还是尿床。

有一天醒来发现被窝是干的,我高兴得像过年。祖母夸了我之后,就理直气壮地把被窝抖给我娘看。我娘还真的第一次对我另眼看待了。可是那天祖母晒褥子,我发现祖母睡的那一边仍然有一幅“地图”,才知道是祖母在夜里偷偷地把我照尿不误的那一片汪洋用身子暖干了。在我的童年,在祖母那座老屋里,每个夜晚,祖母的催眠曲和童谣给我壮了胆,我再也不怕黑暗虚空中的闪电和从床头窜过的老鼠以及隔壁的二大娘讲来吓唬我的吃小孩的山狐狸。那些夜晚,祖母讲给我听的那些故事,丰富了我后来用以创作的想象力,尤为重要的是形成了我最初的善恶观,以至于成年以后看到的一切人和事,我都要设想一下,如果这些人和事出现在祖母眼前,她老人家会怎么看。直到如今,我对人事的一切判断,都有祖母灌输给我的观念在起作用。在我想象中祖母不会喜欢的人,我都敬而远之。可是如今,祖母的老屋要拆了。

下了车,远远看见我的村庄已经是一片楼房瓦舍,物是人非的感觉扑面而来。祖母,祖母,您的老屋就要拆掉了。祖母一生从来没有生过病,九十多岁了依然头脑清晰,对我讲起陈年旧事一切都历历如在眼前。更让我惊叹的是,祖母虽然耳目昏花,却似乎对外面的一切了如指掌,当然她所用的语言不像新华社评论员,而更像是寓言或预言。祖母天生耳背(不是全聋),眼睛却是熬瞎的(也不是全瞎),年轻的时候,我祖父是个酒鬼加赌徒,在赌场输得一丝不挂回到家里把仅有的一床棉被(祖母唯一的嫁妆)抱去换酒喝了,冬天的夜里冷得没法睡觉,祖母就通宵纺棉花。祖母的眼睛就是在那个时候熬瞎的。

祖母九十三岁的那年冬天特别冷,祖母一连几天没起床,却也无病无恙。那时我在上海读书,寒假里在肯德基打工挣点钱。等到弟弟打电话说祖母非常想念我,我当天就上火车往家赶。那天姑姑也来了。我弟弟说,那天晚上祖母起了床,又不要我父亲和姑姑搀扶,自己洗了脸,梳了头,干干净净像是要回娘家的样子,梳洗完了,端端正正坐在堂屋当门里,从怀里掏出三块保存了一辈子的银元,分给我姐姐和弟弟,给我的那块由我前妻代领了。然后祖母依然不要姑姑搀扶,自己走进里屋坐在床上,对我姑姑说,你去外屋看电视吧。

那天晚上的电视节目特别好,看了一半,姑姑起身到里屋看祖母睡下了没有。过了一会,姑姑从里屋出来对我父亲说:“哥,咱娘她,走了。”全家人走到祖母床前,看到祖母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头不歪,头发也不乱,嘴角还有笑丝儿。我赶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祖母这样一副羽化升仙的遗容。那天正好就是祖母的生日。

我回家看最后一眼祖母的老屋那一天,进村之前,先去看望祖母的坟。祖母的坟墓被一片青草覆盖着,当年我父亲插在坟前的那根柳枝已经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

(张保民)

【编辑:张靖】

更多精彩资讯请在应用市场下载“大武汉”客户端,未经授权请勿转载,欢迎提供新闻线索,一经采纳即付报酬。24小时报料热线:027-59222222。此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来源错误或者侵犯您的合法权益,您可通过邮箱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将及时进行处理。邮箱地址:kin0207@126.com

标签:

X 关闭

X 关闭